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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案生死悲劇的落幕與反思
   
 
  蘇友辰律師
   
蘇案生死悲劇的落幕與反思
-蘇友辰(中華人權協會理事長、蘇案義務辯護律師團召集人、臺北大學法律系校友)

司法有青天 人間無冤獄

蘇建和等三人長達二十一年司法生死劫纏訟,終於在民國(下同)101年8月31日經台灣高等法院100年度矚再更(三)審作出無罪判決,因適用《刑事妥速審判法》第八條規定,阻斷檢察官搏命的上訴糾纏,終於有個了斷,他們從此不在法庭流浪受盡屈辱,而重啟人生。

這件牽涉六條生命的生死纏訟案件,真兇一人王文孝已經伏法;包括死者吳銘漢夫婦兩人及被告蘇建和等三人都是無辜的受害人。吳姓夫婦死得冤枉;被告三人被刑求誣指為共犯,坐了四千多天的死牢,差點像江國慶一樣被冤殺,更是天大的冤枉。這段與死神拔河的漫長日子,對剛滿十八年的青年來說,是司法最黑暗、最恐怖、最令人不安的年代!

感謝馬英九總統在法務部長任內果斷堅決不殺的決定;時任最高法院檢察署前檢察總長陳涵先生三次救急的非常上訴,以及監察委員張德銘振臂一呼的調查報告及糾正文,延遲了死神的腳步。最具關鍵性決定的是,台灣高等法院原刑事第二十一庭審判長葉騰瑞及受命法官江國華重啟再審的神來裁定;而最高法院原刑事第九庭審判長曾有田所領導的五人合議庭駁回檢察官的抗告,為罪疑重重的死囚求生活命,立下好生之德典範。

值得慶幸的是,台灣高等法院八十九年再審、九十六年矚再更(二)審及本次一○○年矚再更(三)審合議庭九位法官,都能本於法律專業良知,發揮道德勇氣,明察秋毫發掘真相,為保護無辜留住三條寶貴生命,力抗檢察系統催命的追殺,以及最高法院有罪推定任意撤銷發回,死不認錯的傲慢行徑,連續三次作出無罪的判決,杜絕檢察官的浮濫上訴,挽救司法行將崩潰的公信與尊嚴,我們要兩手合十致上最崇高的謝意與敬意!

吾等七人義務辯護律師團歷經十八年的奮鬥,前後召開一百次的會議,得以愈戰愈勇,對抗不公不義的司法體制及背後不正常的運作,我們堅持的力量來自法學界、宗教界、文藝界、律師界、社運界、人權界及媒體界等十方人士的支持,特別是以人本、台權、司改為中心由史英、黃文雄、林峰正共同領導所組成的「死囚平反行動大隊」(再審後更名為:「蘇案平反行動大隊」)標舉「反刑求、救無辜,重建司法正義」的鮮明旗幟,匯聚廣大社會良心的力量,作為我們支撐的源泉,始終不斷。這是台灣推動司法改革救亡圖存的公益團體,正義之師;沒有他們的情義相挺,傾囊力助,被告活不到今天。因此,我們要說,所有成員都是人間的活菩薩,台灣的守護神!

當然在專業層面的對抗與導正,沒有國際刑事鑑識專家李昌鈺博士、台大醫學院法醫師吳木榮、前刑事警察法醫室主任石台平的挺身義助,不計人格被羞辱、名譽被踐踏及被剝奪法醫顧問職位所付出的代價,作出起死回生的科學鑑定,扳倒江國慶冤殺案同一批鑑識專家的隔空抓刀、套合自白鑑定所建構的死亡陷阱,再透過合議庭專業判斷與明智的抉擇,摒棄那種自詡為權威卻要置人於死地舉世首創「以刀痕角度推定兇器的種類及數量」的試驗鑑定,方不致於讓他們繼續危害更多的無辜生命。
以濟司法途徑之窮,矯正判決的錯誤

回憶在十七年前,最高法院檢察署前檢察總長陳涵先生為被告三人救亡圖存提起三次非常上訴要求重審失敗之後,在一次全國檢察官業務檢討會議中面對後起之秀的置疑(他們嘲弄檢察總長的作為有如被告的辯護律師),即席訓斥道:「這個案件就是承辦檢察官不負責任,蒐証薄弱,草率起訴所造成侵害人權的案件,你們要深自檢討」於今思之,若非他老人家高膽遠矚,獨排眾議,一士諤諤,蘇建和等三人已早先江國慶一步被錯殺埋沒在荒郊野外漫草之中,而墓木已拱矣!

其實,本案自一九九六年二月九日判決定讞,因存在太多事實及証據的疑點,歷任五位法務部長(包括馬英九、廖正豪、城仲模、葉金鳳、陳定南等)都拒絕簽署執行令,展現「與其殺無辜,寧失不經」最深沈的人權理念及人道關懷。特別是,二○○○年第一次政黨輪替,陳前總統水扁上台,即命呂前副總統秀蓮所領導「人權諮詢小組」(後更名為「人權諮詢委員會」)蒐集呈報當時有涉及重大冤情與不符公平正義的司法判決確定案件,俾供其行使憲法赦免權「以濟司法途徑之窮,矯正判決之錯誤」(即現行赦免法第三條立法理由),消除社會不平之冤。蘇案本可藉助「罪刑宣告無效」之無罪特赦,及早脫困(司法死不認錯)。但當時台灣高等法院已裁定准予再審;而檢察官力阻提出抗告,案件尚繫屬最高法院審理中,因此我們(被告與辯護律師團)認為,本案既然是司法判錯,就應透過司法程序導正,避免被指為特權之運用,而遺人以話柄,因此婉拒總統特赦之德意。

二○○三年一月十三日高院再審判決被告無罪,當庭無保開釋,阿扁總統聞訊面對媒體採訪即不諱言:「這項判決符合現代人權思潮及無罪推定法則。」其勇於對司法優劣裁判提出針砭,展現法律人本色,值得肯定。特別是,本案能否平反涉及最高法院是否不顧顏面敢於認錯,阿扁總統深知其不可預測性,担心司法結構性的配合打壓,讓無辜沉冤者受盡折磨,就在二○○八年他即將下台前二、三個月,又派人探詢蘇案是否願意接受特赦結案,以免生死纏訟不得其解。由於案件還在高院矚再更(二)審審理中,真相已一一浮現,此時不可能放棄司法平反退而其次尋求總統政治性的特赦,故再次婉拒阿扁總統之德意,繼續在司法程序中奮戰。由此可見,阿扁總統在落難之前,對平民百姓遭受司法不公不義裁判,仍然有深自體會,而且毫不避諱的伸出援手,此種悲天憫人、終極人道關懷,令人永生難忘。

沒有喜悅 祇有悲情的蒼涼

然而,由於被害人家屬激情喊冤,引發國人不忍人之心,而有「法院判決無罪祇因証據不足,並不表示被告真的沒有參與犯罪」的反面置疑,亦有人認為本案受惠於〈刑事妥速審判法〉,真相未明,社會大眾仍然處於:「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的羅生門狀態;即身為辯護人之一的尤伯祥大律師投書媒體亦自稱本案宣判後有如「無言的結局」。對此,筆者的心情為之沮喪多日,久久無法釋懷。特別是,為了避免國人懷疑吾人投身救援的原始動機,猶且還要在眾多媒體之前信誓旦旦表態說,未來被告如果能夠獲得刑事(冤獄)補償,個人也絕不會收取分文的酬謝,以表明心跡。若此作為,有如當初救援之始,筆者還要在大庭廣眾面前,向被害人家屬所架設吳姓夫婦靈台前拈香對天發誓稱:「本人如救錯人,願遭受天譴!」一般的悲涼與無奈!筆者與其他六位律師義務協助被告平反,一路走來,始終如一,若以「生死相許」自況,實不為過。

蒙塵的正義 形銷骨立

蘇案無罪定讞的宣判,似乎得不到社會的掌聲與肯定,對於這項奮鬥21年所獲得的正義,人本教育基金會董事長史英教授有這樣露骨的描述(見人本教育札記 第280期〈遲來的正義〉乙文)
「如果回頭看看這蒙塵的正義,就會發現它形銷骨立,面容枯槁,絕不是來得太遲而已;它不但沒有正義時該有的堂皇氣勢,還是躲在〈速審法〉背後,遮遮掩掩地溜進來」
「這遲來的正義並不止蒙塵而已,它已經被這個社會毫無批判力的輿論弄得灰頭土臉,面目模糊,難以辨認了。」
著名作家平路女士對此種社會現象的形成,也有洞察精微所作深入的分析,她在〈豈是一場勝負的對決?〉寫道:
「因為媒體希冀高潮,新聞處理上用一輸一贏來製造對立,我們的社會也出現另一道裂痕。多年來營救陣營的人同情蘇建和、劉秉郎與莊林勳的青春冤獄;另一些人站在反對一面,覺得無罪的判決讓生者蒙屈而死者也難以瞑目。」

「兩造在新聞處理中對立,因此模糊了事件中刑求、非法取供,以及屢屢誤判的關鍵之人與關鍵之點。混戰一場卻放過應該究責的焦點。」 (見聯合報101.9.22 「名人堂」專欄)

上書 馬英九總統對司改的建言

為了痛定心痛,避免江國慶錯殺案、蘇建和案冤獄悲劇的重演,提振司法判決的公信力,以及撫慰犯罪被害人家屬的創傷(請不要忘記,蘇建和等三人也是警察刑求犯罪下的被害人,處境相同)筆者不敏有如下建言,上書敦請 馬總統英九力促其成,則善莫大焉(蘇案宣判後,馬總統曾透過法務部檢察司要求筆者撰述「感懷與建言」呈送卓參)。
(一)既然法院最終裁判宣告被告「無罪」,仍然不被認為是「無辜」,也無法還其清白,這對真正無辜的被告顯然不公平,建議仿照愛爾蘭法院裁判,就「無罪」(証據不足)或「無辜」(証據明確,可証明為非犯罪行為人)為分別諭知,審理法官有義務作此區隔或連結宣告,真正還給被告清白之身,此對被告未來聲請刑事補償是否酌減金額,即可以不再作調查,以免浪費訴訟程序及寶貴的司法資源。

(二)馬總統在過去競選政見中曾提到:「科學辦案的基礎即是鑑識的專業與獨立。增設獨立的鑑識機構,以確保鑑定報告的公正性,避免冤獄。」鑑於法務部法醫研究所主要成員在江國慶案、蘇建和案謬誤的表現,而官設法醫及鑑識單位的鑑識確有配合第一線檢警取得自白的不當行徑,成為侵害人權的加持或背書御用單位,久已喪失其公正立場及鑑識公信力,故建議依照 馬總統上揭卓見,整合國內法醫及刑事鑑識單位,成立一個國家級獨立運作機構,以供司法囑託或當事人委託鑑定及審查鑑定之用。另在刑事訴訟建立專家証人制度,以呼應訴訟上武器平等的要求,保護被告正當的訴訟防禦權,避免處於劣勢一方,更可防止錯誤偏頗的鑑定,遺誤無辜者的終生。

(三)馬總統在法務部長任內,力抗審判系統的全力壓迫,拒絕批准本案三死囚的執行令,而面對社會大眾的質疑則重申:「同情被害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找到真兇繩之以法。」智哉斯言!本案唯一真兇王文孝已經在八十年一月十一日軍法判決死刑伏法,被害人家屬的悲情理應獲得某種程度的撫慰,而他們的悲情之所以延續及擴張,乃因相信原確定判決認定所形成,如今司法已透過再審改變過去的錯誤,如果悲情仍未有效的抑制,將迷惑社會大眾的心智,影響正確的判斷,對司法導正的平反裁判仍然「不信者恆不信」,無罪定讞的被告無法獲得社會大眾的接納,原罪的陰影始終伴隨著被告到終老,無乃是人間大悲劇。
固然,被告前此被羈押限制人身自由四千多天,未來可以獲得適當的補償,但為了衡平起見,在高院96年度矚再更(二)審第二度判決被告三人無罪後,律師團在對外發表聲明中,即提出建議修正《刑事補償法》,規定此種情形應相對給被害人家屬給予補償,因為被害人相信司法的錯誤判決,也陪著被告在法庭走了21年,最後要被告三人正法的希望落空,造成更大的悲情(但悲情不能拿無辜的生命當祭品)而此種悲情都是前後判決的對衝所激發,故法律補償被告的損害,也應適度補償被害人家屬,以安頓其創傷,這或許是抑制悲情的泛濫,避免製造更大悲情最適當有效的方法。

諸法皆空 自由自在

猶記得,在蘇案落幕之前,筆者經常對親友表示說,蘇案如果能夠善了,屆時將過著「諸法皆空,自由自在」(註:李前總統登輝贈送宋前省主席楚瑜的「八字箴言」)與世無所爭的日子,這是餘生最大的希望。元代戲曲家白樸有詞云:「千古是非心,一夕漁樵話」筆者今年已是七十多歲老耄,蘇案再多的風風雨雨,唯願以豁達的心境淡然處之,直到人生終了。
(本文原刊登在《全國律師雜誌》-2012年9月號)


圖片來源http://www.worldpeoplenews.com/sites/worldpeoplenews.com/files/video/3rd_video_thumbnail/2-1018_wpn_0.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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